在体型方面，适合载人的动物需要有足够的重量基础。鹿科动物中真正能达到这个要求的，只有六种：驼鹿、加拿大马鹿、水鹿、马鹿、驯鹿和麋鹿。驼鹿是最重的，肩高能到两米，体重超过七百公斤，能驮上一个人还绰绰有余。麋鹿成年后大约两百二十公斤，已经算是边缘状态了。其余的五十种鹿体型都太小，根本不适合支撑骑乘。
在这六种候选鹿里，只有驯鹿真正通过了驯化考试。在东北亚的鄂温克族和蒙古国库苏古尔省北部的一些族人那里，骑驯鹿的习惯一直保留下来。当地的岩画能追溯到旧石器时代早期，人类就已经开始尝试骑乘驯鹿。他们一年要迁移十几次，一头壮鹿能驮五十多公斤，跑七八十公里。驯鹿因此得到了林海之舟的称号。
这个情况其实说明了一个关键点。驯鹿成功是因为它生活在极寒的泰加林区，那里马根本活不下去。零下四十度的西伯利亚里，驯鹿宽阔的蹄子能踩破积雪找地衣，而马会冻死饿死。功能上的空缺，才让驯鹿得以保留下来。它不是在骑乘的赛道上赢了，而是赢在了极寒生存的赛道上。
其他大型鹿的驯化尝试大多以失败告终。瑞典国王卡尔十一世曾经计划养驼鹿骑兵，十七世纪的时候，他觉得驼鹿在深雪和泥沼里行动自如，体型大还能吓跑敌人的马，于是让士兵们花几年时间训练它们服从命令、适应战场。可是驼鹿攻击性强、反应莫测、对新环境特别敏感，这个计划很快就成了军事历史上的小插曲。
印第安人几千年前也试过驯养加拿大马鹿，但最后只当成肉类储备，从未发展成坐骑。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。印第安人驯化经验丰富，野牛和犬类都驯养成功了，他们放弃马鹿作为坐骑，是长期实践得出的理性决定。
水鹿和麋鹿的情况更复杂，它们都高度依赖湿地环境。栖息地被破坏后，种群数量减少，已经很难生存，更不用说驯化了。麋鹿在中国历史上和人类关系密切，主要作为狩猎对象和园林里的观赏动物，骑乘的记录非常少见。水鹿分布在东南亚，体型够大，却始终没有进入任何文明的驯化核心圈。它或许是最被忽视的大型鹿科动物。
马鹿虽然数量多、分布广，但它们的运动方式根本不适合背人。鹿科动物奔跑时，四肢像弹簧一样同时离地，身体腾空跳起，落地再弹起。这种动作在逃避捕食者时很高效，狼和豹很难猜中落点。可对骑手来说，这简直是灾难。没有任何鞍具能固定住这种运动模式下的骑手。想象一下坐在一个会弹跳的弹簧上，以每小时五十公里的速度前进，那种摇晃和不稳定让人头晕目眩。
马的运动方式则是流线型的疾驰，背部起伏有节奏，四蹄交替落地，骑手能找到稳定的重心节奏。这是马科动物几百万年演化出的特点，不是训练就能改变的。鹿的神经系统也不同，它们进化成被捕食者，警觉性极高，受惊后第一反应就是跳起来，而不是判断指令来源。骑乘的危险系数因此大大增加。
马的驯化史上，温顺个体的选育持续了数千年，才逐步淘汰了过度敏感的基因。鹿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漫长过程。想骑鹿，就得做好随时被甩下来的准备。
一项发表在科学杂志的研究发现，四千二百年前，一个名为GSDMC的基因突变出现在驯养马群体中。这个突变改变了马的椎骨结构，改善了运动协调性，同时增强了四肢力量。更重要的是，它在短短几个世纪内就传播到所有驯养马中。这说明人类对这个性状的选育力度非常强，具备这种基因优势的马迅速取代了其他品系。鹿科动物没有类似的基因突变记录，也没有经历过如此高强度的定向选育。
它们的骨骼结构、肌肉附着方式、神经反射模式，都是为了在野外活下去而优化的，而不是为了背上驮一个人还能听话奔跑。社会性动物的结构也是关键。人类成功驯化的动物，比如马、牛、羊、骆驼，它们都高度群居，群体内部有明确等级制度。人类只要插入这个体系，把自己变成首领，就能有效管理整个群体。鹿科的情况则复杂得多。只有驯鹿和麋鹿是真正高度群居的，驼鹿基本独居，其余几种则是动态群居，群体组成和规模随时变化。人类难以在这种松散结构中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一头独居的驼鹿不会接受人类作为它的头领，一群今天聚明天散的马鹿也无法形成稳定的驯化群体。驯化本质上是一场关于谁听谁的谈判，大部分鹿科动物根本没打算坐上谈判桌。
当把视野拉远，还有一个更宏观的解释框架，那就是功能替代理论。人类对驯化动物的投入并非无限，当几种动物功能重叠时，综合评估最优的那个会被保留，其余自然淘汰。马在骑乘功能上的综合得分实在太高了：速度、耐力、负重能力、温顺度、繁殖率、适应性，样样不差。马的存在，直接堵死了其他大型鹿科动物的驯化通道。驴和骆驼得以保留，恰恰因为它们各自占据了马无法覆盖的生态位。驴耐粗饲、擅走险路，是山地和贫瘠地区的理想选择。骆驼能在沙漠中连续数周不饮水，这是任何马都做不到的。
它们不是因为比马好而被留下，而是因为和马不一样。反观鹿科，没有一种能拿出马不具备的、不可替代的功能，除了驯鹿在极寒区的特殊优势。印第安人和北欧人的失败尝试，东亚湿地里日渐稀少的麋鹿群，瑞典王宫档案里那份被放弃的驼鹿骑兵方案，这些碎片拼在一起，构成了一幅清晰的图景。鹿科动物在坐骑这个功能位上的竞争，几乎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。
鹿没有被大规模驯化为坐骑，不是因为它们不够好，而是因为在这个特定的历史进程里，它们和马相比，差了那一点点刚好不够用的适配性。马背上的帝国征服了半个世界，驼队连接了东西方的商贸，而鹿始终保持着它们的野性与距离。